不要人夸颜色好

大致归纳一下,色字在《论语》里总共有四种含义:颜色、脸色、女色和文章润色,也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它在古代的本义。

孔子说: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……色恶,不食。”夫子把颜色变坏与形状不正(割不正)并列为食品不可食用的条件,讲的就是如今色字的本义。虽说是本义,这种用法在《论语》里却不多见。翻遍了,总共也找不到几句。

子曰:“巧言令色足恭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”令色,和颜悦色。子夏问孝,子曰:“色难。……”色难,面有难色,脸色难看。孔子还说过“动容貌,正颜色,近乎道”这类话。脸色、神色是《论语》里最普遍的用法,可是如今,在文章里读到色字、听别人讲到色字,都很少把我们直接引导到这个意境。“色历而内荏,譬诸小人,其犹穿窬之盗也与?”就像挖墙洞的小偷吧?哈哈,夫子的好比喻。

子曰:“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”这句话在同一部书里说了两遍。可能夫子真的说了两遍,也可能是作记录的人摆乌龙,心不在焉抄了两遍。子夏曰:“贤贤易色。”人们对这个意思津津乐道,当然是渊源有自。在孔子言论中,这个意思虽然不是出现次数最多的,却比颜色义多不少。

在佛经里,色字还有一个奇特的含义:物质。色即是空,概括的是世间万物俱空无的观念,尽管这条著名的定律经常被人促狭地故意狭隘为美色即空。宇宙间的万事万物,无边无际,无穷无尽,为什么非要撷取并非本质特征的颜色来指代它们呢?为轻飘飘的颜色赋予如此重大的含义,也未免太抬举它了。

人们嘲弄色即是空,是因为心中有色。好色一词最早的出处也许就是《论语》,或者《史记》。《论语》的文字典雅端正,富于诗意;《史记》则晓畅俊朗,大量运用当时的白话。许多古人口头生动的词汇,就是从太史公的笔下一直流传到现在的。

好色一向是敏感问题。子见南子,子路就不高兴。就算历代儒学大师为贤者讳,绞尽脑汁辩解说夫子是为理想而去的,“欲行霸道”,他还是跳进黄河洗不清。面对此种情景,平日循循善诱、口若悬河的夫子也没办法,只好发毒誓说:“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”

不光“色即是空”的大话过于深奥,难以理解,稍微较真一点,就连为什么用颜色指代美女也不是那么好懂的。想到这个问题,我走在马路上的时候,就不免留意观察了一番。的确,美女们最令人印象深刻、最能表达她们美的特质的,就是脸色和眼色。无论白里透红,还是黑白分明,都令人流连忘返,叹息而归。这时候,男人不是大脑思考,理性思维,而是眼睛思考,感性思维。文章亦如美女,“东里子产润色之。”郑国的公文布告起草好了,经过多位大臣传阅讨论修改,最后由子产润色定稿。此润色当与今天的润色是同一含义。文章的流畅雅致,也许类似妇女的颜色,所以才会给人以灵感,创造出如此生动精当的词语,而且还是在远古时代就产生了。

色彩的巨大装饰作用,不容忽视。或许人类还是类人猿的时候,就喜欢在陶器、石头、洞穴、山坡、骨头上,到处涂抹刻画了。山节藻棁,动物纹、水草纹、云纹、几何纹,无不神怪迷离;涂上颜色以后,更是艳丽迷蒙,令人啧啧称奇,最适合自我陶醉用。兵马俑是彩色的,尽管现在若是刨出来,一见光就成片剥落;莫高窟里袅娜缤纷的飞天、菩萨,为人们营造出无比温馨的心灵家园;青绿山水、工笔写意,更是文人墨客的精神家园;而林阴道上,令人目不暇接的莫非翠绿榴红。

用油彩或者赭石画画,世界各民族都会,没什么大不了的,只有中国人爱颜色另有过人之处。炒菜用酱油上色,是一手绝活。不管材料新鲜还是臭鱼烂肉,一勺酱油高高浇下,小火收汁,都变得光鲜诱人。鱼目混珠,其他民族学不会。在上海以及江南地区,清明要吃团子。团子的颜色青翠欲滴。无论你请教店主还是询问老板娘,一律告知,团子里加了青豆汁、菠菜汁宁可信其有吧。食品上色是伟大发明,但是这其实也算不了什么。巧克力豆五彩缤纷,奶油蛋糕富丽夺目所谓食用色素,原本是洋玩意儿。

“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。”简单生活快乐又健康,连孔子也向往。今人同样爱健康,所以吃粗粮风行,但是喝白水却不干。投其所好,超市货架上全麦面包、全麦馒头堆积如山,就是颜色太均匀,连边角照理应当烤焦的地方,也仅仅是颜色变焦糊了,质地照样松软,不合物理。黄鱼黄亮,黑豆漆黑,紫菜用水一泡,袅袅娉娉,不绝如缕。直接在食品里加颜料,画画画到食物上,够创意吧,也许只有这一样才够称为中国第五大发明。小贩大聪明,挑担子到田头地边收芝麻,只收白的,不要黑的。何也?若是白芝麻行销,他就能卖个好价钱;若是黑芝麻行销,也难不倒,把白芝麻染黑就成了而要把黑芝麻漂白,却不那么容易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有人发明了在山坡上刷漆,妆点江山。尽管怎么看都死沉沉的,却被恭维为“先进经验”。然后,赶路人就看见刷漆的行道树,不赶路逛公园的人就只好流连在刷漆的竹林边。子曰:“何如其知也!”

(本文来源:华龙网-重庆日报 )